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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创新教育】中国科学院院士朱清时:培养人才的关键是保护和发展其想象力
2026-05-18 返回列表
 
笔者:您就任中科大校长期间,致力于建设一流大学。受聘南科大校长期间,推出了创新性的办学模式,成为中国教育改革的风云人物。在您看来,中国教育的最大弊病是什么?
 
朱清时:我认为,中国教育的最大弊病在于选拔人才,而非培养人才。
 
中国是人口大国,每年参加高考的孩子有千万之多。高考结束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如果孩子通过高考选拔,进入好大学,则意味着他的人生迈上了一个新台阶,以后就业、升职乃至组建家庭都会占据更大的优势。
 
为保证公平,高考会按照统一的考核标准进行,但是单一的考核标准又可能扼杀一些孩子的潜能。因为世界是丰富的,孩子是多样的。有些孩子记不住英语单词,却可能是很好的画家;有些孩子不擅长计算,却可能是优秀的导演。当年,钱钟书考清华大学,数学只得了15分,如果按照现在的高考制度,他根本上不了清华。
 
如果为保证公平,要求猴子、大象、企鹅、海豹和鱼爬上同一棵树,显然是可笑的。所以,我一直希望高校能够扭转教育观念,培养孩子多元化的能力,全方位考查孩子,而不是把考试成绩当成衡量孩子的唯一标准。
 
可喜的是,我国的教育改革一直在进行,评价孩子的方式正日益多元化。另外,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和新媒体平台的出现,孩子的各种才能有了更多的展示机会,人才的定义也正在被不断更新。
 
笔者:您认为培养人才的关键是什么?
 
朱清时:是想象力。
 
笔者:为什么这么说?
 
朱清时:我是从自身经历中感悟到这一点的。
 
我不到5岁就上学了,因为大我两岁的姐姐不敢独自上学,于是我去陪读。因为年龄小,当时我写数字都困难,不知9怎么拐、7怎么弯。幸运的是,老师没有批评我。
 
那时,我们的玩耍时间很多,小伙伴们常常在一起打乒乓球。学校没有球桌,我们因陋就简,把石板当球桌,把砖头立在中间当“网”。我好胜心强,看到哪个小伙伴打得好,就专门找他打,一心想超过他。
 
那时我除了喜欢玩,还喜欢想。走路无聊时,我就想自己处在某个场景中,要做什么,感受如何。当年,我们都很崇拜黄继光,我走路的时候就想,如果我是黄继光,就在胸前放一块钢板,这样既能把敌人的机枪眼堵住,自己也不会死。现在看来,我那时想的不就是防弹背心吗?
 
 
 
我11岁进成都市13中(现为成都华西中学)上初中,因父母在外地,我只能住校。宿舍楼是木结构的老房子,走在上面地板吱吱作响。宿舍楼没有上下水,洗漱要去食堂;晚上解手,要跑到操场对面的公厕。
 
当时住校生少,生活条件不好,但好处是没有约束,放学后可以自由活动。
 
那时,我放学后常去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旧书店看书。通过看书,我喜欢上很多东西:先是喜欢诗歌,觉得简简单单几个字组合在一起,就能构成美妙的意境,太有魅力了;之后又喜欢化学,觉得通过水、空气和其他物质的组合,可以造出意想不到的东西,真神奇;接着又喜欢物理,觉得原子、分子很玄妙;后来又喜欢数学,尤其崇拜数学家伽罗华。
 
一天,我在旧书店的一本书里看到伽罗华的画像,如获至宝,赶紧找来一张半透明的纸蒙在上面,把画像一点点描下来,然后夹在笔记本里。
 
上高中时,学生中流行自己做半导体收音机。做半导体收音机,要先学会买矿石,再弄来电阻、电容,用金属丝把它们穿起来,制作整流器等,我花了很多时间摸索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对科技的兴趣大增,做成后更是自信心爆棚。当时没有老师指导,全是孩子们玩耍时你教我、我教你学会的。
 
如今回头看,我在中小学天性得到很好的保护和发展,想象力没有被桎梏和破坏,对我日后的发展影响巨大。
 
现在的孩子恰恰最缺乏这些。他们很少动手做玩具,需要了就去买,而且同伴少,玩耍的时间也少,也没有自己摸索、研究的过程,学什么都上培训班。现在的家长都很重视孩子的分数,却不重视孩子的想象力。其实,想象力比分数重要多了,因为有想象力才有创造力,没有想象力就没有创造力。
 
要求孩子考试拿满分,势必把孩子当成考试机器来训练。这可能有一些好处,但坏处更大
 
笔者:好奇心、想象力是与生俱来的,每个孩子都有。不过,很多家长太重视成绩,为让孩子取得好成绩,逼迫刚上学的孩子背课文、背答案,导致孩子的好奇心、想象力被扼杀。有些家长更过分,甚至要求孩子考试拿满分,一分也不能丢。
 
朱清时:这太可怕了。要求孩子考试拿满分,势必把孩子当成考试机器来训练。这可能有一些好处,但坏处更大。
 
数学家陈省身曾给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题词:“不要考100分。”当时很多人不理解,但我理解。
 
我常对学生们讲:考95分就好,不要追求完美。因为从培养人才的角度说,一门知识学通学会,考八九十分就够了。如果为追求满分,则要反复大量练习,付出比之前多得多的时间和精力,而且为了不出一点错,孩子的想象力会被大大压抑,大脑会慢慢“板结”。
 
 
 
另外,反复大量的练习会占据孩子的玩耍时间,并消磨孩子的学习兴趣。就算孩子通过12年寒窗苦读,终于考出高分进入名校,完成了家长布置的任务,但之后会迅速失去学习热情,甚至厌恶学习,开始贪图享乐,以弥补之前的亏欠——进入大学意味着教育到了终点。
 
反观国外的一些教育,孩子在进入大学前学习负担不重,有很多时间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,个人天赋被激发,进入大学后开始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,然后达到新的高度——进入大学意味着教育才真正开始。
 
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与其整天待在网上被垃圾信息淹没,不如多花点时间在网下掌握更本质的东西
 
笔者:统计数据显示,名校的本科新生中,农村户籍学生的比例越来越低。于是,有人说:“这个时代,寒门再难出贵子。”对此,您怎么看?
 
朱清时:我们应该从社会制度的层面思考这一问题。城市和农村在教育资源配置上不同——城市集中了大多数优质教育资源,农村的优质教育资源则相对稀缺。即便在同一个城市,不同学校占有的资源也存在差距。
 
虽然国家已经取消了重点学校制度,但是很多地方名校效应依然存在,这也加剧了教育资源配置的失衡。
 
要解决教育公平问题,实现整个社会权利的平等,政府有很多长远打算,但是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去做,会有一个过程。在教育资源配置暂时达不到完全公平的情况下,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围绕“最适合孩子健康发展”这一宗旨,重新设计一套评价、选拔系统——不以考试成绩为唯一标准,加入对忍耐力、意志力的考察。
 
因为农村孩子普遍比城市孩子的忍耐力更强、意志更坚韧,这样一来,农村孩子也能在评价、选拔系统中占据一定的优势。
 
除教育资源配置的客观原因外,还有一个主观原因,就是现在不少农村孩子已经不愿意上大学。我年轻的时候,农村孩子考上大学,不光父母砸锅卖铁要让孩子上,甚至整个家族举债也要让孩子上,因为那时的大学具有精英选拔功能。
 
如今这个功能失去了——自高校扩招后,高等教育的普及率大大提高,可也导致大学文凭的含金量有所下降,以前“只要上大学就能逆天改命”的路如今已经很难走通。
 
笔者: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第一批出国考察的知识分子,您对国外教育一直很关注。中外国情不同,教育必然各具特色。其中,有什么是您特别感慨的?
 
朱清时:日本科学家益川敏英获得物理诺贝尔奖后,很多媒体对他进行了报道。从各种公开报道中,我得知他在获诺贝尔奖之前没有出过国,没有参加过国际会议,甚至连护照都没有办过,因为他的英语太差了,因此他被人称为“土包子学者”。
 
 
 
我对此大为惊讶。在中国,研究人员如果英语不好,连职称都评不上。没有职称,不光无法升迁,就连基本的工作、生活都会受到影响。但在日本,研究人员的英语不好,并不妨碍他正常工作且把工作干得有声有色,甚至拿到了诺贝尔奖。
 
当然,各国情况不同,但如果别的国家有好的经验和做法,我们也不妨借鉴和学习。
 
笔者:是的。我国的教育改革一直在进行,相信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。最后,您有什么话想寄语当代年轻人?
 
朱清时:现在是网络时代,但说实话,我很怕上网,因为网上的信息太多,一个链接接一个链接,一晃几小时过去,看了很多,却什么都没记住,脑子里空空如也。
 
我带博士生的时候,曾就研究方向和他们展开讨论,之后我让他们写些东西。没想到,他们从网上搜来一堆资料,我阅读后发现大部分是垃圾。
 
所以,我想告诉现在的年轻人: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与其整天待在网上被垃圾信息淹没,不如多花点时间在网下掌握更有用的东西。
 
来源:《妇女生活·现代家长》2026年第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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